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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妨想一想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是如何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场面的。如果说司汤达是从法布里斯的视角出发，描绘了一个迷茫的局内人的感受，那么雨果则是以上帝的眼光从高处审视着这场战争：他明白，如果拿破仑事先得知在圣约翰山高地有一道悬崖峭壁（但他的向导并没有告诉他这一点），那么米约的骑兵决不会在山脚下被英军击溃；如果那个当向导的牧童向他建议另外一条通道，普鲁士的军队也无法及时赶到，决定战争的胜负。

在超文本版本的作品中，我们就可以让格鲁希带领的法军而不是布鲁歇尔带领的德军及时赶到，从而重新描写这场滑铁卢战役。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通过那些“战争游戏”来进行类似的修改，并从中获得乐趣。但雨果所创造出的震撼性的悲剧效果就在于故事（不以读者的意志为转移）只能按照原本的走向发展。同样，《战争与和平》的魅力也恰恰在于无论读者有多么遗憾，安德烈公爵的内心纷扰都只能以死亡的形式终结。当我们每一次重读这些感天动地的悲剧时，都能体会到一种痛苦的美感，这正是因为作品中的英雄本应该逃过种种磨难，但由于性格的弱点或对于未来的盲目，却最终落入自己掘出的深渊。另外，雨果在列举完种种本可以改变拿破仑在滑铁卢失败命运的机会之后，又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拿破仑这次要获胜，可能吗？我们说不可能。为什么？由于威灵顿的缘故吗？由于布吕歇尔的缘故吗？都不是。是上帝的意志使然。”

这一点是所有伟大作品告诉我们的道理，或许他们使用的不是“上帝”一词，而是“命运”或“生活中不可违背的法则”等等。那些“无法修改”的作品的妙处就在于此：它们不遵从任何读者想改变命运的愿望，我们能触摸到的只是那个无法更改的结局。如此一来，这些作品无论描述怎样的事件，都是在描述我们的真实生活。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爱不释手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因为读者需要感受主人公这种令人“压抑”的经历。超文本小说能教会我们自由和创意，这样很好，但却不能满足读者的全部需求——因为那些既成的故事还能教会我们如何走向死亡。

一九九五年

——本文摘自《密涅瓦火柴盒》